
十一年前的朱令风华正茂

十一年后的朱令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南方人物周刊 吴虹飞 胡文峰
1973年11月,朱令出生在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还有一姐姐叫吴今。1989年4月,在北大生物系读书的吴今,在一次野外春游中失踪,三天后在一个悬崖下面她的尸体被找到。姐姐的意外死亡,给朱令全家带来沉重的打击。然而,5年后,厄运又一次降临到这个家庭……
■13年前,清华完美女生突发“怪病”
朱令多才多艺,自小便学习钢琴、古琴,1992年朱令考上清华大学化学系,并成为校民乐队的主力队员。恶魇始于1994年12月,从那时开始,朱令开始莫名掉头发,并且全身剧痛不止,1995年1月23日,朱令的头发彻底掉光了,在同仁医院住院观察一个月,不但疼痛越来越重,而且医院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1995年3月9日,朱令第二次出现怪病发作,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李舜伟高度怀疑为“铊中毒”,但是没有进一步化验。病情迅速恶化,朱令不得不入住 ICU(重点护理组)病房……[观看视频][我有话说]
■中国第一位通过互联网“全球会诊”的病人
在死神一步一步逼近,所有人却束手无策的时候,朱令的中学同学、北京大学力学系92级学生贝志城提议利用当时国内罕有的互联网向全世界求救。朱令的求救信在互联网上发布后,一周内便收到世界各地的医生回函几千封,其中30%都认为朱令铊中毒。清华、北大的学生把信件翻译成中文后送交到朱令家人和医院,在互联网的意义尚未显现出来的九十年代初,这起经典互联网案例寻求到的结果却并不受重视,最后抱着尝试的态度,终于由北京职业病防治所陈震阳教授确诊为铊中毒(致死量),随后利用普通工业颜料普鲁士蓝解毒成功。[观看视频][1995年《南方周末》:神奇的网上救助][我有话说]
■100%伤残:铊盐毁了朱令的一生
尽管当时总共只花了四十余元买来的普鲁士蓝将朱令体内的铊含量基本排除,然而严重的后遗症却和她相伴终生。十三年后的今天,34岁的朱令是双眼近乎失明的中年女人,体重达160多斤、全身瘫痪、丧失一切运动功能、轻度脑萎缩、生活无法自理,整天坐在轮椅上,靠着父母不多的退休金维系着脆弱的生命。朱令年迈的父母倾心维护着朱令残喘的生命……
谁是嫌疑人
朱令本人并无铊盐接触史;能接触铊盐,懂得毒品的毒性、毒理;熟人;有竞争关系;这些都是凶手投毒的作案背景。了解内情又有几十年破案经验的老公安王补推断:嫌疑人的范围是很小的。
铊是一种缓发性的剧毒物品,致死量在1克左右,进入人体后有3-7日的潜伏期。1995年2月20日,朱令返校后,除2次周末由家人接送回家住过两天外,其余时间一直在清华校园内。3月2日回家时她已明显感到身体不适,由此推断凶手的第二次投毒,应在2月27日至3月2日几天间。
在校的两周时间内,除每日去团委办公室用电炉热中药之外,朱令只去系里上了一次实验课、一次准备补考的答疑课以及一次物化课的补考,其他时间都是整日躺在宿舍床上,补习因住院缺考的几门课。
身体虚弱的朱令,每日早饭是母亲带给她的面包和壮骨粉冲剂,午饭和晚饭都是勉强撑起,买饭菜端回宿舍半躺着吃,口渴时喝的是同宿舍人帮忙打的水。清华大学宿舍管理严格,男生不能自由出入。王补因此进一步推断:“朱令身边就有凶手。”
“我也深信朱令案中的凶手,应该就在我同学当中。” 物化2班的一名男同学说。
各种对嫌疑人的猜测最终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她就是朱令当时的好朋友,同班同学,室友以及民乐队队友。她在实验室里和导师一起做实验,能够接触到铊盐。
这人回忆说,“1997年4月2日,在即将毕业的前夕,我突然被公安局14处从实验室带走讯问,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要求我在印有‘犯罪嫌疑人’字样的纸上签名。” 在审讯了她之后,公安机关于当年四五月间找她的舍友们了解情况。
有旁观者说,“她和朱令关系亲密,客观上来讲更具便利的作案条件和更多的作案时间。”
有些同学对这样的传言表示质疑:“为什么因为和教授做课题就判定她是唯一能接触到铊的人呢?如果她能接触到,那么我们班其他人同样也能接触到。”一位和她交往甚密的女同学不相信她是投毒人。
她承认自己能够接触到配制好的铊盐溶液,但不承认自己是“唯一能够接触铊盐的学生”。“而且学校说实验室的‘管理非常严格’。但这完全是谎言!”
据物化2班同学回忆,“当时在清华大学分析中心下的实验室,相互之间串门很容易,拿些别的实验室的药品也不难。但是多少人能轻易拿到实验室的铊盐,恐怕只有童爱军、李隆弟实验室的人才知道了。”
清华大学化学系的教授李隆弟说,“我和童爱军老师是同一个实验室的,那位同学当时是在童老师名下到实验室做毕业论文。朱令不在这个实验室里。同学们是可以随便进实验室进行实验的。”
班里同学普遍认为,“除了投毒人,可能所有的同学都是不知情的,如果凭着一些无端的猜测去指证一个人,这对她(他)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这位同学表示,自己不能够“替学校背这么大的黑锅”。
此案敏感?
10年前,化学系的一位教授透露:“公安局交代,关于谁接触等情况不能讲。”
10年后,物化2班的同学被骤然问起,笑容消失,言辞稀少:此案在当时非常敏感。
10年前,清华大学派出所所长李慕成对朱令父母说, “有对象。”“上面批准后,开始短兵相接。”
10年后,李慕成已经退休,对记者说,“这件事是市公安局十四处刑警队李树森主办的,我们只做协助工作。”
10年前,清华大学化学系老师传出消息,拟定的侦破行动,因为等待公安局领导批准再次被延期……
10年后,处理此事的化学系老师含糊应答,案子是学校出面处理的,已经说了到此为止。
曾主要负责这个案件的公安局十四处李树森,接到记者电话时态度很和善,“这件事在调查工作中已有一定结论,从个人来讲,我不愿意回答;从公安民警的纪律来说,我不宜发表意见。领导要求我怎么向媒体说一些事情,我只有照办。”由于公安纪律的要求,他表示只能说抱歉,没办法开口回答问题,“这件事情很敏感,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这个案子年年有人问,年年没结果。”一位已经远赴美国深造的98级清华化学系学生对他的学妹说。
坊间传言是,嫌疑人有着特殊的家庭背景。但此观点道理几何,尚无人能够考证。
10年来,嫌疑人家人从未试图对这件事的前后做任何辩解。
直到2005年12月30日,一个注册为“XX声明”的ID在天涯发表《XX的声明——驳斥朱令铊中毒案件引发的谣言》,声称“我是清白无辜的。我也是朱令案件的受害人”。她解释自己在10年内沉默的原因是,在案件告破之前,与朱令家人进行理智的沟通是根本不现实的。她认为自己没有“投毒动机”。
真相何时大白
10年来,朱令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的改善。几次生命濒危,虽然都万幸被抢救过来,但长期的卧床不起,导致她腿部肌肉萎缩,肺也萎缩到了第四根肋骨,只能依靠腰部勉强支撑背部。
“她过去还比较清醒,最近几年也有些神智不清了。”朱明新经常半夜惊醒,习惯性转身看看小床上躺着的朱令。她发现女儿经常整夜睡不着,睁大着眼,呼吸沉重,仰躺着不能翻身。床边立着氧气瓶,床头是一个旧的布娃娃。
2004年的一天,朱明新在家里突然摔倒,而后昏迷了一个星期。 “颅脑血管破了三根,只有开颅,把头盖骨拿掉,补一块巴掌大的钛合金。”大夫对她的老伴吴承之说,“不是半身不遂,就是痴呆。”
她竟然还是挺了过来,也许是朱令,还牵动着她的心。而她也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扶不动女儿的年岁。
2005年的冬天不请自到。朱明新骑着自行车,在北京市公安局信访局和刑侦总队之间来回奔走。但接着几次之后,所有人都开始装着不认识她。
“我只希望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不然我倒了,女儿无以为托,怎么活?”